财经调查丨良田被毁 污水入河！这些民生治污工程形同虚设

　近期，《财经调查》栏目不断接到多地群众的反映，他们所在的部分村庄、乡村养殖场附近，偷排、渗漏等污染问题未被根除，长期违规排放导致周边河道水体黑臭、异味弥漫，更有甚者，一些污水还导致了农作物的死亡，一些农田被迫撂荒。

　　衡水：养猪场“暗道”排污，农田竟被黑色粪污覆盖

　　当地农业农村局明确表态：违法！

　　按照群众举报的线索，记者来到衡水市故城县李长林村展开调查。记者刚进入村庄的农田区域，空气中浓烈的恶臭气味扑面而来。按照村民的指点，记者找到了这家名为鹏程养猪场的养殖企业。在场区外围，记者看到眼前大片农田已经被黑色粪污覆盖，农田的一条沟渠，水体乌黑浑浊、漂浮大量杂质，臭气弥漫整片田野。

　　为了准确找到排污源头，记者翻越围挡深入养殖场内部进行勘查。在一片茂密的荆棘丛深处，记者找到了这家养殖企业隐秘的排污点。一根专用管道从养猪场内部延伸而出，直通野外私挖的大型渗坑，坑内蓄满高浓度养殖粪水，坑体无任何防渗、防漏设施，深度超一米的土坑完全依靠土层自然渗漏，污水随意向土壤、地下水体渗透扩散。

　　带着调查的情况，记者前往属地故城县农业农村局求证。工作人员明确表态，此类排污行为严重违反法律法规。

　　触目惊心，恶臭刺鼻

　　十堰：口粮地布满养猪场粪污，环保整改竟是盖一层土

　　根据举报人提供的线索，记者来到十堰市郧西县石梯子村。刚进村，一股浓重的臭味便扑面而来，沿着气味，记者找到了建在村子中心位置上的这家养猪场，养殖场所与村民房屋仅一墙之隔。村子里的村民告诉记者，因实在无法忍受养猪场的臭味，一些村民已经举家搬离，到县城租房居住。

　　养猪场标配了三级污水沉淀池，表面上看似合规标准，但在当地村民的指引下记者发现，这座用于粪污沉淀净化的设施，也达不到环保防渗标准。为验证村民说法，记者现场用铁锹深入沉淀池底部探查，一米多深的池体全程为松软土层，无任何混凝土硬化防渗层，所谓沉淀池形同虚设。

　　为彻底查清污染实情，记者协调了挖掘机现场开挖取证。两米深坑开挖后，土层污染触目惊心：表层土壤正常，中层土壤泛灰变质，底层土壤彻底发黑，黑色粪污污水持续从沉淀池方向渗出，污染痕迹清晰可见。

　　对于禽畜的养殖场所，国家有多项标准对畜禽粪污处置进行强制性要求。《畜禽粪便贮存设施设计要求》就明确，畜禽粪便贮存地面为混凝土结构并做全面防渗。《畜禽粪便无害化处理技术规范》同样规定，畜禽粪便处理场区应采取地面硬化、防渗漏、防径流和雨污分流等措施。然而，这家养殖场并没有遵守国家环保规范，环保设施弄虚作假，仅靠土层自然渗漏偷排粪污。

　　在当地村民的指点下记者看到，紧邻排污点位的连片农田，曾经产出村民口粮的田地，如今已被粪污深度渗透，土壤发黑变质、完全丧失耕种功能，村民们告诉记者，这块土地上，庄稼、农作物都无法存活，一个污染源，就让这一片良田沦为了污染荒地。

　　为方便排污，这家养殖场竟直接在周边农田开挖露天土坑，专门用于堆放、排放养殖粪污。记者在现场看到，这座私自开挖的排污渗坑未做任何硬化、防渗处理，坑内粪污淤积，高温天气下滋生大量蛆虫，蚊蝇密布、周围数十米的范围内，恶臭刺鼻。简易的土石隔断根本无法阻隔坑内的污水渗透，整片土地也遭受污染，记者现场随意翻看土地，肉眼就能看到原本土黄色的泥土已经在发黑变质。

　　对于眼前肆无忌惮的污染土地行为，记者随即向十堰市生态环境局进行了举报，在等待了片刻之后，十堰市生态环境局的工作人员，赶到了现场。当地生态环境部门现场做出口头整改通知，提出处置要求。在村民持续举报、记者介入调查后，当地做出的整改措施，仅对渗坑表层粪污进行简单抽吸、覆土掩盖，并未彻底清理深层淤积的污泥粪水。覆土掩盖过程中，大量黑色粪污直接从渗坑中涌出，流入旁边的河道。

　　娄底：饮用水水源地硫酸盐超标5倍

　　污水处理站白天净水，深夜直排橙黄污水

　　按照当地居民举报的线索，记者来到娄底市冷水江市岩口村。当地居民反映的问题水体，就是良溪河。记者白天在河边调查时，河水基本正常，肉眼很难察觉河道里的水，存在什么问题。按照村民提供的线索，凌晨2时，记者再次来到良溪河。果然，眼前的河水明显呈现出橙黄色，和白天河道的水体状态截然不同。

　　记者沿河溯源，一处污水处理站的排水口正在向外大量排放橙黄色液体，污水直接汇入河道。记者顺着污水处理厂的管道向上追踪，管线源头是土朱煤矿的污水池。

　　白天正常的上班时间，记者走进了该污水处理站，进行调查询问，在现场记者看到，该污水处理站有几个大池子，土朱煤矿排放来的橙黄色的水体经过处理，最后变成了清水。工作人员明确告诉记者，井下污水都收集进了污水处理站，在他们这里必须处理达标，变成眼前的清水质量，才能够向河道里排放，原本从煤矿区过来的发黄发红的污染水体，他们是不允许直排河沟的。

　　规章制度很清楚，外人来询问，工作人员也回答得很标准。记者深夜再度来到污水处理站的排放口拍摄，可以清晰地看到，污水处理站里未经处理的红黄色的污水，在深夜直接排进了河道。

　　为了进一步了解这些红橙色的污水成分，记者现场采集了良溪河的河水样本，送往第三方机构开展检测。检测结果显示，水体氨氮、硫酸盐多项指标超标，其中硫酸盐实测1240mg/L，按照《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GB 3838-2002》要求，作为集中式生活饮用水地表水源地的河道，硫酸盐限值为250mg/L，该河段硫酸盐浓度相较饮用水水源地国标上限超标将近5倍。

　　据村民介绍，沿河道向下约500米的岩口村的西北角，便是用扶贫资金建设的安全饮水工程，该自来水取水点承担周边数个村庄约2000人的供水。受河道水体污染影响，该取水点水源今年已经无法使用。

　　调查拍摄结束之后，记者将相关情况向娄底市生态环境局冷水江分局进行了反映。污染防治股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白天排水清澈、夜间水体发黄，说明污水处理设施运行存在异常，不排除夜间未开启处理设施、偷排废水的可能。至于如何治理，污染防治股工作人员没有给出回复。

　　“河里鱼虾都死了”

　　吉首：山体淋溶重金属直入河流 净化站“形同虚设”

　　公开资料显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吉首市高新区土石方施工扰动山体岩层，每逢降雨，岩层经过雨水冲刷淋溶，岩土内含锌、镉等重金属物质随之析出汇入湾溪河。现场公示信息表明，河道部分断面存在镉、锌指标超标问题。重金属镉具备蓄积毒性，长期接触摄入，容易损伤人体肾脏与骨骼。依据国标《GB3838-2002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地表水各类重金属含量都有着严格法定管控限值。为治理山体淋溶带来的水体问题、修复河道生态，当地修建“捧捧坳山水净化站”，目的就是收集处置山体渗水、净化入河水体。

　　当地为避免水源受到污染，配套修建山水净化站，原本是造福群众的民生工程。该净化站运维招标文件明确要求：运维阶段，运营单位要保障净化站正常运行，对山体汇入的原水完整处理，严禁未经净化的水体直接外排。可记者连日实地暗访发现，部分本该送入净化站处置的山涧来水，并未进入处理系统，径直排入湾溪河。当地生态环境部门与污水处理厂对此作出的解释则是八九成的水体可以得到净化，已经是处理极限。

　　记者在现场做了一个简单现场试验，把可降解塑料颗粒投放到来水水流当中，结果发现，塑料颗粒没有顺着水流进入山水净化站，而是直接顺着管道流入湾溪河，这说明部分来水绕过处理设施直接排入了河道，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净化。

　　现场公示牌标注湾溪河存在镉、锌超标情况，面对这一现状，湘西自治州生态环境局的工作人员只是告诉记者，他认为山体自然渗流水并不属于污水范畴。

　　记者还留意到，山水净化站处理过程产生淤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污泥处置单位应当对污泥安全处置，保证污泥达标，完整记录污泥去向，严禁向水体倾倒废弃物。

　　但记者发现，这座以净化水体为目标的站点，直接将作业产生的淤泥排入湾溪河。淤泥呈黄色胶状，进入河道之后水体变为蓝色，上下游河水形成清晰分界线。排污口周边大量黄色胶状物沉积，河道石块附着白色附着物，和上游清澈河水对比明显。河道水质变化，当地村民感受十分直观，直言不敢用水煮饭、洗衣，洗完澡身上会痒，河里鱼虾都死了……

 编辑：甄涛 责任编辑：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