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枪》：为难老实人的，真是电车难题吗？

◎任凡

铁轨上被绑了五个人，一辆有轨电车正向他们驶来，刹车显然是来不及了，幸好此时你手边有一个按钮可以让电车驶向另一条铁轨。但要命的是，另一条铁轨上正有一个孩子在忘情地玩耍，所以面对这个按钮，你会选择按还是不按？这道经典送命题就是赫赫有名的“电车难题”。但如果我们仔细观察生活的话，就会发现生活里好像到处都是电车难题，怎么选都有道理，怎么选又都不尽如人意。

顾学兵的“轴”与困

电影《老枪》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奉铁厂濒临倒闭，一次官方默许的偷卖设备行动导致一名偷电缆的孩子触电身亡。于是难题来了，如果按正常程序报警，设备卖不出去，几千名职工盼望已久的工资将没有着落；而如果隐瞒真相，对死者又是极大的不公，多方压力之下，死者的小伙伴耿晓军却坚决不肯在隐瞒真相的调查表上签字。

做出一个判断或者选择，究竟是该基于道德准则还是现实利益？现实生活中，选择后者的往往被视作高情商，而执着于前者的会被看成不识时务，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这是电影想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于是就塑造出主人公顾学兵这样一个“怪人”。

顾学兵本是射击队的优秀运动员，可由于耳疾不得不提前退役到钢铁厂安保科做了一名保卫干事。在运动场上公平就是原则，成绩就是标准，清晰明了，可到了现实生活里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影片中，由于坚持原则，顾学兵处处碰壁，灰头土脸。安保队长老田在处理盗窃事件时甚至不得不把他锁在屋里，队友刚子索性直呼，“跟你当同事可真是倒霉”。由此可见，电影完全无意于树立道德楷模，反而极具耐心地用大量篇幅铺陈出顾学兵的“轴”，以及这种“轴”为他招至的各种困扰。

老枪迎来高光时刻

毫无疑问，顾学兵是一个好人，他老实巴交、坚持原则，温和又倔强地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彼时那个处处奉行现实利益的世界。但在特定的现实环境里，好人变成了怪人。电影没有为好人树碑立传，反而在不停渲染着道德准则的失效和好人的失落。那么好人的出路究竟在哪里？这是电影想要回答的第二个问题。

“金链子”第一次偷运设备时被顾学兵逮了个正着，他拼了命也要把“金链子”绳之以法。然而一张盖了章的出门条击碎了顾学兵的全部信念，也让他所有的坚持变成了一个笑话。于是，他开始反思自己奉行的道德准则到底有没有意义，他开始尝试着改变自己，努力去理解现实生活里的行动逻辑。偷电缆事件发生后，他甚至主动劝说耿晓军在那份隐瞒了真相的调查表上签字，然而他又一次失败了。年轻人那份洋溢着热血的执着让他震惊，那一刻他依稀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好人做不成，坏人又做不了，顾学兵仿佛一下子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他只好退回到自己的方寸小屋，专心去做一把训练手枪。只有在端起手枪的时候，顾学兵才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那是他破碎的梦想，也是他昔日的荣光。电影不断地在给好人顾学兵制造选择困境，每一个困境都像是一堵墙，牢牢地把他困在中间，寸步难行。

某种程度上说，是疤脸劫匪的出现给了顾学兵完成自我救赎的机会，在他斑驳的人生围墙上凿出了一个可供喘息的缺口。厂庆也是发工资的那一天，老田带着疤脸劫匪一伙人围攻财务室，这就构成了一种绝对意义上的恶行，顾学兵也因此才有机会把他对生活全部的困惑与愤怒化作一颗子弹，射向一个毫无道德包袱的标靶。电影在最后一场戏的视听设计上也做到了足够出色，顾学兵左手缓缓插进口袋，右手举起老枪，仿佛重新置身于赛场，周遭一切全都屏住了呼吸，在一个类似真空的理想状态之下，他与老枪融为一体，一枪定下了输赢。

真的是电车难题吗？

电影用一个高度戏剧化的极端事件给老实人顾学兵找到了一条出路，然而似乎又在隐隐地传递出另一层意思，即道德与正义感只有在面对绝对恶行发生时才能发挥功效，顾学兵那一枪完成了自己的人生高光，电影也在此刻戛然而止，然而我们知道，一枪过后，顾学兵还是要回归现实生活，面对无法向晓军解释的真相和发不出的工资。那么，究竟是什么堵死了老实人的出路，本文开始提到的偷电缆事件真的是一个电车难题吗？这是电影想要回答的第三个问题。

虽然片中处处镶嵌着诸如破败的工厂车间、简陋的小饭馆等标志性的北方视觉元素，但电影一没有选择在冬天，二没有过多使用东北方言。一个原因固然是影片不想陷入如今有些泛滥的东北叙事套路；另一个原因也是在告诉观众，本片探讨的是一个既朴素又普遍的道德议题，导致困扰出现的诱因绝不是某一地独有的社会或自然环境。就好像那个偷电缆事件，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甚至也不仅局限于上世纪九十年代，而且它也根本不是什么电车难题。

两难选择里往往隐藏着一个认知偏差，比如偷电缆事件里，其实稍加思考就能发现发不出工资虽然看似是揭示事情真相的必然结果，然而揭示真相绝不是导致发不出工资的深层原因，这里面蕴含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问题，只不过被策划偷卖设备的厂长和主任悄悄偷换了概念。用偷卖设备的手段解决发不出工资的问题，其实是用一个荒谬的举动去掩盖另一个错误，这样做的结果无疑是让错误越积越多，问题越滚越大，最终导致人们无法看到错误的根源，也就让原本简单的问题一步步走向复杂。正确的价值导向和健全的制度才是维系社会健康运转的核心动力，凡事只看眼前得失，涸泽而渔、剜肉补疮，长此以往，势必让好人变成怪人，同时也就堵死了老实人的出路。

至此，本片对上文提及的三个问题给出了自己的态度，这些态度不一定构成答案，却足以触发深层次的思考，给观众留下充分的回味空间。在本片中，我看到了华语电影的真诚和勇气，这一点是尤为难能可贵的。

责任编辑：张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