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何处寻：当孩子不再会说家乡话，我们失去了什么？

每日新闻网讯：乡音何处寻：当孩子不再会说家乡话，我们失去了什么？ 原创   很多事搞不懂       

       春节回家乡，本该是乡音最浓的时刻。然而今年，与众多返乡亲友交流，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堂屋里、饭桌上的孩子要么沉默，要么用一口生硬别扭的普通话回应长辈的方言问候。这一幕并非个例，所到人家无不如此，窥一斑而知全豹，这应是中国社会深刻变迁的一个缩影——方言，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传承危机。 

这是一代人的“乡音断层” 

 “10个人里平均有9个不会讲蛮话（苍南话）。”一次与温州苍南县的旧友聊天叙旧，他是一位从事方言文化推广的工作者，由于工作原因，有意接触了几百位小朋友后，给出了这样的观察。他说，当地一项抽样调查显示，在蛮话方言区，2000年后出生的青少年中，许多人已经不会讲蛮话了，还有14%的人根本听不懂这种方言。

       类似的情况正在全国各地上演。据悉，义乌的调查显示，仅约6%的年轻人会说一些方言日常用语，约12%的年轻人完全不会说方言，只有25%的父母选择用方言与孩子交流。有媒体援引数据，超过40%的00后与父母交流使用普通话，15.6%既不会说也听不懂当地方言。

       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延续千年的“乡音无改”，正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断裂。 

谁“偷走”了孩子的方言？ 

       方言的失落，并非单一原因造成。首先是语言环境的根本改变。今天的城市家庭中，年轻父母大多习惯用普通话与孩子交流。一位“70后”湘籍方言节目主持人坦言，他的妻子不是湖南人，家里主要用普通话交流，“小家庭没有湖南话的语言环境，孩子们自然就不懂方言了”。当方言功能从“双向交流”变为孩子的“单向接收”，甚至完全“失语”，传承便难以为继。

       其次是社会流动带来的“普通话霸权”。从幼儿园到大学，从媒体到公共空间，普通话几乎覆盖了孩子们全部的成长场景。正如上海师范大学一位副教授所指出的，即便家里长辈坚持用方言与孩子交流，孩子每天在学校与同学都用普通话，久而久之便养成了用普通话思维和表达的习惯。

       更深层的原因，是一种集体无意识中对方言的“祛魅”。过去几十年间，各地方言在很多人心中被贴上了“土”“不高级”的标签。一次与一位在义乌经商多年的当地经营户聊天，他说：“过去总觉得说义乌话‘太土，不高级’，现在才发现，向外商介绍‘鸡毛换糖’精神时，只有用方言才能讲出那个味道。” 

普通话与方言：真的非此即彼吗？ 

       面对方言的消逝，有人将矛头指向推广普通话的国家政策。但这种质疑，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普通话与方言从来不是对立关系。

       早在2020年，教育部就明确表示，“推广普通话和使用传承方言并不矛盾”。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中也明确提出，“大力推广和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保护传承方言文化”。

       从功能上看，二者各有其位。普通话是“通用语言”，它消除了不同地域人群之间的沟通障碍，让信息可以准确、高效地传递。正如湖南湘潭市一位小学副校长所言，普通话是打开孩子们未来发展空间的“金钥匙”。而方言，承载的则是情感认同与文化根脉。另有一小学教师对此有精准的概括：“学好普通话，让我们可以走遍天下；说好家乡话，则是让我们不忘自己的来处。 ”

       语言学研究表明，双语环境甚至能提升儿童的语言认知能力。让孩子既掌握普通话，又会说家乡话，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如何平衡的问题。 

留住乡音：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值得欣慰的是，保护方言已经不再停留在口号层面，各地正在探索各种创新路径。

       数字化手段正在让方言“活”起来。 2023年苏州启动了“江南音 世界听”方言数字化建设项目，计划完成约200人/1000小时的苏州方言声纹采集，建立吴方言语料数据库。发展中的AI已经能说出带有吴侬软语味道的苏州话，甚至可以用于短剧配音。在无锡，政务服务中心的“AI政务服务助手”即将搭载“无锡话”功能，为本地老年人提供服务。

       校园应该成为方言传承的重要阵地。 杭州临安一所中学将方言纳入课后服务特色课程，邀请本土语言专家教学生说方言。苍南有多所幼儿园和小学开设方言童谣课，让孩子们在吟唱中感受方言的韵律之美。义乌的幼儿园邀请方言节目主持人带孩子们用义乌官话学唱道情。

       家庭作为传承的最小单元，也在觉醒。曾与一位湘潭老友驾车出行，聊到家乡话，他说他赞成孩子在学校与人交流说普通话，但在家里坚持让孩子一定要会讲湘潭话，孩子从2岁起不仅听得懂湘潭话，还能用方言回应指令。他说：“湘潭话是一种乡愁，更是一种归属感。”

方言的消逝，从来不是语言本身的消亡那么简单。当孩子不再会说家乡话，失去的不仅是一种表达工具，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种根植于土地的文化记忆。

       保护方言，不是要抵制普通话，而是在通用语与家乡话之间找到平衡点，让孩子既能走向远方，也能记得住来的路，记得自己的根。2025年末，北京市老舍研究会带着话剧《茶馆》走进辽阳大剧院，两天的演出后台总能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忙碌着，舞台监督看他不是剧社的工作人员，便上前询问，才得知这是一个媒体人，家乡北京，来辽阳工作，当听到《茶馆》舞台那纯正的老京味儿，他流泪了，他说：“终于在辽阳听到纯正的乡音了。”一个失去方言乡音的教育体系，终将失去文化传承的丰富维度；而一个懂得在多元光谱中寻找平衡的教育生态，才能更好地培养出兼具文化自信与包容胸怀的时代新人。

       过年的饭桌上，当我们用方言呼唤孩子的小名，当他们能用稚嫩的乡音回应一句“诶”、“嗯咯”，那一刻，文化传承便在最日常的场景中悄然完成。而这，或许是我们能留给下一代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