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毒未成年人“受害与施害”的双重心理解构与法治阻断

　　6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举行新闻发布会，通报了依法惩治新型毒品犯罪、防范未成年人药物滥用相关工作的最新进展。

　　司法数据显示，当前麻精药品及依托咪酯、异丙帕酯等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正被不法分子伪装成“上头电子烟”、奶茶、巧克力等极具欺骗性的商品，在低龄与青少年群体中加速蔓延。尤为痛心的是，不少未成年人在自身深陷药物滥用泥潭后，由于丧失意志与资金，被不法分子利用充当贩毒“马仔”，完成了从“受害者”到“施害者”的身份跨越。

　　这种“受害与施害”一体化的毒品犯罪新动向，绝非简单的“误入歧途”，而是一场针对失能家庭、迷茫少年的精准心理围猎。

　　案例透视：高墙外被“上头电子烟”劫持的青春

　　为了透视犯罪链条如何精准拆解一个少年的心理防线，我们引入最高法在本次发布会中通报的利用未成年人贩卖依托咪酯毒品典型案例：

　　涉案多名被告人为了牟取暴利，将属于国家规定管制的麻精药品、成瘾性物质（依托咪酯）掺入普通电子烟烟油中，制作成具有高度致瘾性的“上头电子烟”进行非法兜售。在销售网络扩张过程中，犯罪分子将目光锁定了当地的职业学校与中学。

　　他们首先诱骗自控力较差、缺乏家庭监管的在校未成年人进行免费吸食。当未成年人产生严重的药物依赖（出现幻觉、精神暴躁、思维迟钝）且缺乏资金购买时，犯罪分子便利用其毒瘾，采取“以贩养吸”或精神控制的手段，指使这些未成年人利用同学、校友等熟人信任关系，充当校园分销的贩毒“马仔”。

　　人民法院审理认为，不法分子向学生兜售成瘾性物质、利用未成年人实施毒品犯罪，主观恶性极深，社会危害极其严重。法院最终对涉案的核心成年施害者依法进行了顶格重判，并对涉案未成年人进行了多维度的司法帮教与行为矫正。

　　这一案例揭示了一个极其严峻的规律：新型毒品在未成年人中的蔓延，往往遵循着“情感诱惑—药物致瘾—精神控制—利用施害”的精密心理闭环。

　　心理机理解码：新型毒品如何击穿青少年的防御系统

　　为什么这些低劣的伪装手段能轻易诱骗现代的孩子？从成瘾动力学和发展心理学来看，不法分子利用的是青少年特有的生理与心理阶段性漏洞。

　　1.神经发育错位：杏仁核（大脑情绪处理区域）主导下的“理性盲区”

　　发展心理学与神经科学证据清晰表明，青春期早期的孩子正处在前额叶控制系统快速发育期。前额叶皮质负责理性审查、长远规划和风险评估，而此时青少年的情绪和冲动反应主要由杏仁核主导。

　　新型毒品伪装成“上头电子烟”或“零食”，在视觉和认知上降低了孩子的危险警报。由于缺乏成熟的“理性过滤”机制，面对“好玩、提神、舒压”的诱惑，孩子的大脑会直接做出即时满足的原始反应，很难从长远角度评估药物滥用的毁灭性后果。

　　2.同辈盲从与“仪式性接纳”的心理绑架

　　职校及部分边缘青少年群体往往有着强烈的归属感渴望。在这一阶段，同辈群体的评价对未成年人具有绝对的支配力。当“吸一口上头电子烟”在某个次级文化圈子里被异化为“勇敢”“合群”或“成熟”的标志时，孩子为了逃避被孤立的恐惧，会启动非理性的从众行为。吸食行为不再是个人选择，而变成了进入特定社交圈层的“社交筹码”和“投名状”。

　　3.道德脱钩与全能感的病态代偿

　　最令司法人员痛心的是未成年人向贩毒“马仔”的角色转变。从心理学防御机制来看，青少年在成瘾后，其内心的无能感、羞耻感和对毒资的焦虑达到了顶点。此时，不法分子诱导他们成为“分销者”。

　　在心理层面上，涉案未成年人通过这种身份的转变，在潜意识里完成了一次畸形的逃避——他们通过把更弱小的同学拉下水，来代偿自己作为受害者的绝望感。同时，他们会产生心理学上的“道德脱钩（Moral Disengagement）”，用“我只是帮朋友带个烟弹，又没有直接骗人”的错误认知来屏蔽内疚感，最终彻底沦为黑产链条上的犯罪工具。

　　追根溯源：审视成瘾背后的家庭“情感真空”与监护偏航

　　大量的调查和数据表明，高达87%的罪错未成年人生活在被忽视或暴力的环境中。未成年人成瘾性物质的滥用，本质上是家庭系统失灵后，个体产生的“病理性代偿”。

　　1.物质代偿无法填补“情感真空”

　　在许多涉毒青少年背后的家庭里，家长往往信奉“给足生活费就是尽责”的物化养育逻辑。在家庭系统治疗中，这种教养方式造成了严重的“情感遗弃”。当孩子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学业受挫、同辈欺凌时，由于家庭内部缺乏高质量的倾听与引导，孩子只能向外寻找替代性的情感锚定物。不法分子递过来的那支“上头电子烟”，填补的正是家庭留下的情感真空。

　　2.规则边界的模糊与“无罪化错觉”

　　家庭不仅是提供温暖的港湾，更是建立规则意识的“第一课堂”。长期处于监护真空状态下的孩子，缺乏对社会法律底线的敬畏心。很多家长对孩子吸普通电子烟、长期夜不归宿等早期信号视而不见，这种规则边界的退让，直接导致了孩子在面临新型麻精药品围猎时，缺乏最基本的警惕性，误以为这只是“换个口味的普通烟草”。

　　专业防线：给监护人的“反成瘾”行为与心理自检清单

　　作为心理工作者，我经常提醒家长：比高墙和惩罚更重要的，是赶在孩子掉下去之前，在家庭内部筑起一道心理免疫网。比如家长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建立以下自检：

　　生理与情绪的“反常扫描”：成瘾物质在初期会迅速劫持大脑的奖赏回路。家长如果发现孩子出现无故的极度兴奋或深度消沉、失眠与嗜睡交替、记忆力短期内断崖式下跌、食欲突变等症状，且伴随厌学和社交退缩时，请务必保持高度警惕。

　　消费与社交的“边界审查”：定期审视孩子的生活费去向。若出现频繁、大额且理由含糊的索要财物行为，必须跟进了解其真实的消费去向，并对孩子核心交往圈层中是否出现“社会闲散人员”保持理性的法治审视。

　　从“批判型”向“抱持型”沟通转变：利用沟通分析理论，当发现孩子有不良行为苗头时，家长切忌用极端的打骂、羞辱（批判型父母态）来回应。因为恐惧只会把孩子推向不法分子的怀抱。要建立理性的“成人态”沟通，提供一个“安全抱持环境”，让孩子确信：无论在外面面临什么威胁或诱惑，都可以在家里坦白并获得保护。

　　系统协同：从司法审判转向前端重构

　　最高法的发布表明，面对伪装成瘾性物质的蔓延，单纯靠末端的司法重判是不够的，必须走向前端的微观生态重构。

　　司法机关的“源头追责”。面对利用未成年人实施新型毒品犯罪的恶行，司法机关应保持零容忍、顶格量刑的霹雳手段。同时，在审理案件时应加强家庭教育评估，凡发现家庭监护严重失职的，必须通过签发《家庭教育指导令》强力逼迫监护人回归教育本位。

　　学校的“心理疫苗”普及。学校应当将防范麻精药品滥用作为硬性法治课，提升学生的媒介素养与反围猎意识。不仅要教孩子识别伪装毒品，更要加强社会情感学习（SEL），赋予他们拒绝同辈不良压力的心理韧性。

　　面对走上药物滥用与犯罪道路的低龄少年，社会习惯于用“坏孩子”的标签来定性。然而，当家庭、学校支持系统看不到他们的创伤，甚至对早期的求救信号视而不见时，他们往往只能一步步走向没有人察觉、没有人托住的人生边缘。

　　一个社会文明的体现在于如何托住跌入深渊的人。面对高墙内外不断更迭的“多重感染”，我们有责任重拳出击、严惩黑恶；更有责任通过协同努力，为孩子们筑起一道“心理免疫网”，确保他们在大脑理性成熟之前，不先被世界的恶意夺走成为好人的可能性。

　　（张燕 作者系心领航心理成长中心学术部主任）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