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与黄大仙：丹溪赤岸的千年仙缘

每日新闻网 作者：卢国良

     婺州山水，最盛仙踪。千百年来，一尊叱石成羊、济世度人的仙人，香火遍海内外，信众跨古今南北。他便是位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家喻户晓的黄大仙。世人皆知其名、熟其神迹，却极少有人厘清他真实的故里籍贯、姓氏本源，更少有人知晓，东晋道学大家葛洪，是为他立传存史、让仙迹传世千年的第一人。

      二人本隔世错行、未曾相逢，却因义乌赤岸丹溪的一方灵山水土，结下一段跨越百年、绵延千载的文史仙缘。葛洪踏遍乌伤山水，采风求证、落笔著书，将乡野口传的仙话化为典籍正史；黄初平栖身丹溪、悟道金华，以赤诚本心修得神通、普济世人。一仙一士，一隐一传，共同铸就了浙中最厚重、最真实的仙道文脉，也层层拨开了后世流传千年的认知迷雾。

      西晋末年，天下初定，战乱渐息，婺州乌伤县南的蒲墟乡，一派山水清宁、烟火悠然。此地便是如今义乌赤岸的前身，彼时因盛产蒲草、集市繁茂，得名蒲墟。群山连绵起伏，山色赤红如丹，一条清溪穿谷而过，水映山光、霞落溪面，朝夕皆呈丹红之色，先民遂为这条溪流定名丹溪。这是丹溪之名最早的由来，取山水本貌、得天然而成，远早于葛洪游历炼丹的岁月，更比“赤岸”地名诞生早了百余年。

      彼时的蒲墟，远离尘世喧嚣，水土温润、民风淳朴，是隐者栖居、凡人安居的秘境。当地有一户皇氏人家，祖上世代隐德不仕、淡泊功名，不逐朝堂名利，唯守山野本心，耕读传家、积善积德，是婺州地界隐秘的隐逸望族。西晋成帝咸和三年八月十三日，皇家次子降生，眉目清俊、心性纯善，生来便异于寻常孩童，不喜嬉闹争斗，偏爱静坐观山、临水静思，父母为其取名皇初平。这便是后世万人敬仰的黄大仙，千载误区自此而起——仙人本姓皇，而非黄。

      皇初平自幼天资纯粹、心性澄澈，心怀悲悯、待人温厚。及年十五，他便每日牵家中羊群，入丹溪山谷放牧。春日逐草于溪畔，夏日纳凉于林间，秋日观山枫赤红，冬日守寒溪清寂。朝夕与青山白石、流水白云相伴，见众生辛劳、百姓疾苦，常心生恻隐，遇路人困厄便倾力相助，见鸟兽受伤便悉心照料，乡邻皆赞其仁善赤诚、心性如璞玉无瑕。

      丹溪山谷的岁月，清净悠然，也藏着仙缘天机。一日，皇初平如常牧羊山间，风清日朗、云淡天高，忽见山道之上，走来一位鹤发童颜、道骨仙风的世外高人。高人衣衫素雅、步履轻盈，目光澄澈通透，一眼便望见山谷中牧羊的少年。见初平眉目清正、品性良谨，牧羊时不驱不斥、温柔待物，待人接物赤诚坦荡，全无少年顽劣浮躁之气，深知此子身负仙骨、心存道根，是可塑的修道奇才。

       高人驻足问询，与其论山水、谈心性，初平应答质朴通透、本心纯粹。高人遂心生惜才之意，直言告知自身乃是云游四方的修道之士，见他道心纯粹、慧根天成，愿引他入山修道、超脱尘俗。十五岁的皇初平，久居山野，看透世俗劳碌、浮生奔波，早已厌倦凡尘纷扰，一心向往清虚大道、自在本心。听闻高人点化，他心念澄澈、决然应允，就此托付羊群于山野，随高人辞别故里，远赴百里之外的金华山石室潜心修行。

      彼时的金华山，尚未有此盛名，古籍载其名为长山、常山，因山脉绵延百里、层峦叠嶂、幽深静谧，自古便是隐士修道、高人栖居之地。深山石室隔绝尘嚣、无俗事叨扰，皇初平自此断凡尘之念、弃世俗之欲，潜心悟道、苦修不辍。朝饮山露、暮食松苓，静坐观心、潜心参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摒弃一切浮华杂念，深耕心性、积累功德。这一去，便是四十余年杳无音信、隔绝红尘。

      故土蒲墟的亲人，日日盼归、年年等候。长兄皇初起，常年牵挂幼弟，自初平失踪后，遍历山河、四处寻访，踏遍婺州群山、走遍浙中水畔，问尽路人乡邻，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四十余年光阴流转，青丝熬成白发，少年已成老者，皇初起从未放弃寻弟执念，心中牵挂半生、执念半生。

      岁月流转，大地沧桑，蒲墟的山水与人间风貌悄然更迭。西晋覆灭、东晋肇始，时局安稳、民生复苏，迁居此地的朱氏望族愈发兴盛，家族繁茂、门第显赫。至南齐年间，朱氏名门与当地王氏望族联姻，婚嫁之日，两族车马绵延数里、仪仗盛大，朱红车舆、锦绣衣饰、赤色旌旗，映红整条溪岸，霞光与车马赤色交相辉映，满山遍野赤红灼灼，场面盛大、轰动乡里。

      乡人见此盛景，纷纷赞叹，自此便将蒲墟更名赤岸，取“红光映岸、赤满溪山”之意。而穿境而过的古老溪流，依旧沿用传承已久的名字——丹溪。至此，地名时序彻底定格：先有丹溪，后有赤岸。一百六十余年后，葛洪著书立说之时，“赤岸”之名尚未诞生，故而《神仙传》唯有以“丹溪”标注皇初平的故里，这是无可辩驳的史实。与此同时，东晋文坛道坛群星璀璨，生于公元284年的葛洪，已然成为当世顶尖的道学家、炼丹家、文史大家。葛洪一生遍历名山大川，访仙问道、采风著史，笃信世间有仙、人间有道，毕生致力于搜集古今仙迹、整理道家典籍、记录民间隐逸传说。东晋建武元年（317年），葛洪决意编撰《神仙传》，搜罗上古至东晋的得道高人、隐逸仙者事迹，为后世留存仙道文脉。

      为求史实真切、传说详实，葛洪不囿于书本典籍，亲身遍历浙中各地山水，深入乌伤（今义乌）境内采风求证。他听闻乌伤丹溪山水灵秀、曾出隐逸仙人，便慕名奔赴赤岸丹溪一带，登临葛公山筑庐隐居、设炉炼丹。丹溪沿岸赤色山石林立、溪光泛红，灵气氤氲、山水清幽，与葛洪心中的仙域秘境不谋而合。山中丹砂遍地、草木含灵，他就地取材、潜心炼丹，丹炉烟火岁岁不息，丹砂余烬汇入溪水，让本就灵秀的丹溪更添仙韵，名气愈发鼎盛。

      葛洪隐居丹溪期间，遍访当地耆老乡儒、山野隐士，悉心搜集代代相传的皇初平修道传说。乡人口述的仙迹质朴真切、细节鲜活，从初平年少牧羊、心性纯良，到偶遇高人、入山修道，再到隐于石室、潜心悟道，点点滴滴、有据可依。葛洪甄别考证、去伪存真，将这段流传民间数十年的仙话，系统整理、落笔成文，载入《神仙传》，让乡野传说升格为正史典籍，千古流传。

      在葛洪落笔的那一刻，千年仙史就此定格：“皇初平者，丹溪人也。”短短九字，字字千钧，彻底坐实了仙人的本源故里，也为后世考证溯源留下了最权威、最原始的文献依据。彼时的兰溪黄湓村，尚且是兰江中央的滩涂沼泽，泥沙未淤积成陆，荒无人烟、无村无舍，根本不可能有牧童牧羊、凡人定居。当地古谚“五百年前石骨山，五百年后黄湓滩”，精准道尽此地千年地貌沧桑，彻底击碎了后世“黄大仙出自黄湓村”的附会谬误。

      时光悠悠，四十余年尘缘流转、岁月沉浮。半生寻弟的皇初起，机缘之下偶遇云游道士，得高人指点，终于得知幼弟下落——昔日失踪的幼弟，并未离世，而是在百里之外的金华山得道修行。皇初起悲喜交加、激动万分，不顾年迈体弱，即刻奔赴金华山，穿山越岭、寻山访洞，终于在幽深石室之外，见到了阔别四十余年的幼弟皇初平。

     一别四十载，人间换岁月、山河改容颜。昔日青涩少年，已然得道成仙、道骨超然，眉目依旧澄澈，气度温润通透，超然物外、不染尘俗。兄弟相见，百感交集、泪落衣襟，半生牵挂、半生执念，在此一刻尽数释怀。寒暄过后，皇初起心中始终牵挂年少时失踪的羊群，便开口询问：“汝昔年所牧之羊，今在何处？”

      皇初平淡然抬眸，望向东山群峰，轻声应答：“羊犹在东山，未曾离去。”皇初起闻言诧异，即刻奔赴东山探寻，可放眼望去，东山之上唯有累累白石、漫山乱石，满目荒芜，哪里有半分羊群踪迹？他心中疑惑不已，折返质问弟弟：“东山空空，不见一羊，何来羊群之说？”

      皇初平淡然一笑，携兄长同往东山，立身白石之间，凝神聚力、朗声叱喝：“叱叱！羊起！”一声仙喝落定，天地清风涌动、山间灵气升腾。原本静默僵冷的满山白石，骤然灵动起身、微微颤动，继而纷纷挺立、舒展身形，棱角化作羊毛，石形化作羊身，俯首食草、抬首鸣啼，漫山遍野皆是雪白羊群，数以万计、灵动鲜活、栩栩如生。

      皇初起伫立山间，目睹神迹、瞠目结舌、震撼不已。四十余年修行，幼弟早已脱胎换骨、习得通天仙道，寻常顽石可化生灵，凡尘大道已然大成。他心生向往、恳切问道：“吾弟已得无上仙道，我可习得此道乎？”

      皇初平心怀悲悯、从容作答：“大道无别、众生平等，心诚则道至、性纯则仙成。只要弃凡尘杂念、守本心赤诚，潜心修德、积善悟道，人人皆可修道成真。”自此，皇初起放下凡尘牵挂、舍弃世俗功名，追随幼弟栖身金华深山，同食松脂、久服茯苓，静坐悟道、修身积德，历经五千日夜苦修，亦修得神通、渐入仙道，兄弟二人共隐深山、济世度人。皇初平得道之后，念及故里赤岸丹溪、赤色山石、丹红溪水，故土赤红山水滋养其本心、成就其道根，遂取故里地貌之韵，自号赤松子，隐居赤松山潜心修行。山因仙名、仙因地名，赤松山、赤松子之名，皆源自义乌赤岸的原生山水，仙与地、人与乡，文脉同源、底蕴一脉相承。

      因葛洪《神仙传》广为流传，书中“金华山石室修道”的记载深入人心，世人渐渐忘却长山、常山的古名，逐步将其更名为金华山。一座千年名山的称谓，因一篇仙传典籍改写，成为中国地名演变史上独一无二的佳话。葛洪不曾想到，自己一次乌伤采风、一次落笔著书，不仅留存了一段仙迹，更定名了一座名山、延续了一方文脉。

      丹溪赤岸的百姓，世代感念皇氏二仙的赤诚善念、济世功德。千百年来，赤岸山口村先民筹资建殿、立祠供奉，修建皇门殿，常年香火缭绕、四时祭祀不绝，远近信众慕名而来、祈福向善，仙缘文脉代代相传、从未断绝。村民口口相传、代代口述，将叱石成羊、深山悟道、兄弟修仙、济世救人的故事，岁岁传扬、生生不息。山间羊印石、神仙隐壁等天然奇石，留存仙踪余韵，成为千年仙缘最真切的实物佐证。

      文脉绵延，代代增益，丹溪这片仙土，历经千年沉淀，愈发底蕴厚重。南宋宁宗时期，山口村先祖追慕此地仙山灵水、仙道文脉，举族迁居丹溪之畔，因崇信道教、尊崇仙韵，又将丹溪雅称为乾溪，依山傍水、耕读修道，延续着这片土地的向善之风、隐逸之韵。

      元代之时，金元四大家之一的名医朱震亨，慕丹溪山水灵秀、崇此地仙道人文，隐居丹溪之畔、潜心行医济世、研学医道。他感念此地山水滋养、文脉浸润，自号丹溪居士，世人尊称其为朱丹溪。一代名医栖居于此，行医救人、著书立说，让丹溪之名不止有仙韵，更添仁心医德、人文厚度，让这片山水的名气再度远播、名扬四海。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千年时光冲刷，诸多细节悄然演变、慢慢异化。世人口耳相传、典籍辗转抄录，“皇初平”的古姓，因“皇”“黄”音近，渐渐混用更替。至清代晚期，民间仙师传称、世俗口传固化，“皇初平”彻底演变为“黄初平”，黄大仙的称谓自此家喻户晓、传遍九州、远播海外。一字之差，藏着千年文脉的流变轨迹，见证着民间传说在世俗流传中的调适与演变。

      近现代岁月，山河变迁、风物更迭。1970年，柏峰水库动工修建，赤岸古山口村、千年皇门殿，尽数沉入碧波水底，千年古村、古老殿宇隐于水下，旧貌不复。所幸山水留痕、文脉不灭，叱石成羊的羊印石、神仙隐壁等仙迹遗存得以保留，静静伫立丹溪山野，默默见证着这段跨越千年的仙缘传奇、文脉过往。

      2008年6月7日，“黄初平（黄大仙）传说”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则源自义乌赤岸丹溪的古老仙话，正式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承载着普济劝善、崇德向善、积德修身的精神内核，跨越地域、跨越山海，成为联结海内外华人的文化纽带。

      后世诸多文史学者、方志大家，遍历古籍、考证方志，以万历《义乌县志》《康熙义乌县志》《金华赤松山志》《太平广记》等数十部权威典籍为依据，层层佐证、多方印证，彻底厘清千年谬误、还原历史真相：古之丹溪，即今义乌赤岸；古籍所载丹溪人皇初平，故里本源唯有义乌赤岸，确凿无疑、无可辩驳。兰溪黄湓之说，纯为后世民间信仰附会，不符地理史实、不合古籍记载，终究是千年误传。

      回望千年文脉，时序脉络清晰可循：先有赤岸丹溪的灵秀山水，孕育皇初平的赤诚本心与仙道机缘；先有仙人悟道行善、留迹故里，才有丹溪的仙韵盛名；后有葛洪慕名而来、采风著史，以笔墨定格仙迹、以典籍留存文脉；再有后世先民定居传承、名医赋能增辉、非遗代代传扬。

      世人常误传丹溪因葛洪炼丹得名，实则本末倒置。先有丹溪地名，后有葛洪炼丹。丹溪之名，本于赤色溪山、源于大仙故里；葛洪炼丹于此，让丹溪仙名远播、文脉更广，成就了这段山水、仙人、名士相辅相成的千年佳话。

      一溪藏千古，一仙润万家。葛洪以笔墨为尺，丈量仙迹、留存正史，让乡野仙话不朽、让仙道文脉传承；黄初平以本心为道，修身积德、济世度人，让向善之心长存、让慈悲之念永续；赤岸丹溪以山水为载，承仙韵、藏文史、育文脉，守护着最本源、最纯粹的非遗根脉。

      如今，丹溪流水依旧潺潺，赤岸青山依旧苍翠，羊印石静静伫立、仙迹文脉生生不息。葛洪与黄大仙的千年仙缘，早已融入义乌赤岸的山水肌理、人文血脉。这段藏在古籍方志、山水风物、民间传说里的真实故事，既有神仙玄幻的灵动意境，更有历史考据的厚重扎实，既有超凡脱俗的仙道风骨，更有扎根乡土的向善初心。千年流转、薪火不息，这便是属于浙中大地、属于中华文脉的仙韵传奇，更是代代相传、永不褪色的向善底色。                                  编辑：杨爱群